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闲将往事思量过

2018-08-28 09:55:58 大丰日报数字报

卢春桃:

闲将往事思量过

 

卢春桃,男,1956年5月生,江苏大丰人,大专文化,政工师,中共党员,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。长期从事乡镇文秘工作,酷爱文学,先后在《湖海》《野草》等文艺刊物发表散文、杂谈、随笔等作品800多篇,并多次获得优秀作品奖。曾入编《中华大地之光》新闻人物。2006年5月撰写的《现代城市呼唤绿色生态》论文,被载入《中国社科研究文库》,并获得优秀论文奖。2010年至2017年,出版个人作品集《春华秋实》《风从故乡来》。

 

乡村匠人

 

 

三十多年前,在广袤乡村的村头巷尾,时常看到一些挑担的篾匠、箍桶匠、补锅匠、石匠、铜匠等匠人游走的身影。他们一边行走,一边吆喝,招揽着生意。谁家竹器坏了、木桶漏水了、钥匙丢了什么的,只要招呼一声,他们就会在你家院子里放下担子,坐下来捣鼓那些需要维修或配置的物件,直至用户满意为止。这些匠人,一年四季,风吹日晒,奔波乡间,凭借着自己的一技好手艺为村民们排忧解难,被乡亲们亲昵地称为“手艺人”。

昔日,农村人的生产生活离不开竹篮、筛箩、米箩、畚箕、竹匾、笆斗、竹椅乃至竹垫等物件。因用得时间长久,这些东西难免破损,这就给篾匠带来了生意。篾匠把这些损坏的竹器家什仔细打量一番,根据修补的内容,剖篾、插竹片,神态专注,一时半刻,损坏的竹器就修复如初了。在我看来,箍桶匠的手艺大抵胜于篾匠。因为一只木水桶、粪桶、脚盆、澡盆等松散后,要想把它修理得板与板之间天衣无缝,并非易事。令人佩服的是,箍桶匠能动作麻利地将这些木板拼对好,再重新捆扎一圈竹篾箍或铁箍就行了。打水倒进去,修好的木桶、脚盆等的缝隙不渗透一滴水出来,主人一个劲地称赞:“好手艺!好手艺啊!”

补锅匠是手艺人中的另一营生。对于烧坏有洞的水壶、铝锅这些东西,补锅师傅取下自带的一小截铝丝,把铝锅等按在铁凳上,将铝丝塞进铝锅的洞里,用小铁锤细心敲打,随着“叮叮当当”铝丝就慢慢嵌入锅洞里而与之融为一体了。补锅匠用手摸摸,倘若戳手,再用小铲子把戳手处铲平,直至光滑为止。补锅匠的绝活是补通洞的大铁锅。他视铁锅洞的大小,拿一块生铁放入自己的煤炭小圆火炉内,手拉风箱,炉内的蓝色火焰腾腾地舔着圆小火炉,将其中的生铁在高温下徐徐熔化为铁液,再抓一把煤灰托住洞下,用铁勺舀一勺铁液倒向锅内的洞处,待之稍微冷却,就动作娴熟地将铁液抹平。孩提时,我喜欢看补锅匠补锅,假如长时间看不到村里有人家补锅,竟无端地瞎想,自己家的锅怎么就不坏一个洞呢?

我家后门有一把黄铜锁。有一次我不小心把钥匙弄丢了。一天雨后 ,村里来了一个配钥匙的铜匠。他到我家看了黄铜锁后,从挑担上挂满成串的钥匙中挑出一把长柄钥匙,尝试着打开黄铜锁,不成功。他用铁锉在钥匙齿中间磨了几下,再开,只听见“咔嗒”一声,锁开了。我一阵惊喜。配钥匙的说,在新配的钥匙上抹一点香油,开锁就更灵活了。我照办,果不其然。

乡间有谚:“一打铁,二放血”。打铁者,铁匠也;放血者,屠夫也。我这里讲印象最深的铁匠。打铁的虽然固守着一爿铁匠铺,但他们也属匠人一类。乡村既有此谚语,说明铁匠在过去是吃香的。在农耕年月,生产工具大多是铁犁、挖锹、锄头、镰刀、钉耙等。因长年累月地使用,这些用具难免出现开裂或变钝。故此,农闲时,村民们就会拿着这些损坏的农具到铁匠铺加工修理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们大队办了一家铁匠铺,师徒二人,从早到晚,在铺子里配合默契地挥铁锤、拉风箱,叮叮当当,铁花飞溅,把个铺子渲染得热闹非凡。夏日,他们只穿一件裤衩,挥汗如雨;冬天,也只穿件薄衣裳。在匠人一行中,这是最为辛苦的行当了。但看到一件件损坏的农具,经过火的淬炼修复完好,他们感到虽苦犹甜。

吃香的还有木匠,他们确实手艺不凡。像木匠,他利用锯子、推刨、斧头、凿子、墨斗、曲尺等工具,将木头解开,根据主人的需要,打制成八仙桌、板凳、靠椅、碗橱、壁柜、条台,包括木制摇篮、花轿以及劳动工具木犁、风车、禾桶、打稻机与木船、渔盆子等,无不彰显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来。手艺特好的木匠做成的家具,卯榫牢固,用得久,传至几代不坏。当然,此行是手艺活,更是体力活,没有茹苦坚韧的精神是难以为之的。

我最佩服的还是漆匠,也称为“画匠”。我的村里有一个漆匠老张,彼时五十岁的光景,漆艺精湛。上世纪六十年代末,家乡流行打制花板床,木匠把花板床做好后,主人就请老张漆床画花。他的油漆有红、蓝、白、黄等颜料,根据需要,他能调和出粉红、湛蓝、淡黄、绛紫、嫩绿、赭红等色彩。而他的主要能耐是画功。他能在花床板上画出人物和鲤鱼、红灯笼以及梅、兰、竹、菊、苍松、翠柏、喜鹊、山川、小桥、亭榭等景物。整个花板床画好,不亚于一件精美的艺术品,往房间一摆,可谓主人能得意许久,到处宣扬画匠师傅的本事。

当然,乡村艺人还有修伞的、补鞋的、染衣的、做糖的、剃头的等等,他们大多靠手艺吃饭,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。随着时光流转,这些匠人有的因没有传承人,在岁月中慢慢老去,有的因为时代的嬗变,改做其他行当。因此,他们的那些传统技艺在民间渐渐消失了,这不禁使人感到一丝失落与怅惘。但每每想起这些手艺人,我还是心生温暖,毕竟,他们的形象已镌刻在我的记忆中了。

 

挑猪草

 

 

现在的老家是不养猪了。

我七八岁的时候就是一个挑猪草的孩子。我记得那时候父母亲是在生产队里做农活,起早摸黑不算,吃的是野菜粗粮,年底分红的时候,最好的年景也只有三四十元的余钱。我们一般是靠养猪赚些钱贴补家用。

养猪的活儿还不能全靠父母亲,他们是没有时间的,谁有时间?我,一个还不能算劳动力的孩子。我家养了两头猪,八九十斤,一顿能吃一大桶稻糠拌青草的料,猪的口粮是要我完成的。

就这样,雷打不动,每天放学后,我是必须和小伙伴一同去挑猪草的。

四十多年前,我们这个村叫大同大队第一生产队,五十几户人家,大多数是启海人,家家都养猪。一放学,大家会齐刷刷地集中在我家,然后共议决定去什么地方挑猪草,定好了,一同迈出家门。

那时的猪草品种不多,因为所有的孩子都在挑猪草,人割得快,草长得慢,挑猪草也就成了技术活,要判断哪个地方猪草多。我们常去的地方有两处。一处是村西北一个叫轮窑厂的地方,还有一处西南角的地方。这两处都需要力气与胆量,轮窑厂离我们村远,走起来吃力,草多了,拿回家更吃力,西南角是公墓地,冷清清,也有些棺材在地上,吓人。不过,我们有四五个人,而且都是男孩子,胆大心细,因为草也多,割草时间短,所以我们都愿意去那“鬼地方”。

这地方还有一个优点,就是草的品种多,这猪呀也不是什么草都是愿意吃的,有草药气味的蓬蓬草一放进猪食盆里,猪用鼻子嗅一嗅就走开,我们就拣猪最喜欢吃的蒲公英和苦麻菜,这草鲜嫩,颜色清爽;还有兔子苗,这草叶多,嚼起来量多;还有鸡肠草,这草长得长长的,抓一把也是一大串,而且味道鲜;最好的是奶浆草,掐断了有白色乳浆渗出来,拌在糠里,还起调和作用,另外一些我们叫不出名字的说是狗尾巴草,我们也割的,有几次,我们拿回来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,让猪嗅嗅,猪愿意吃了,我们明天就去挑。

春天里去挑猪草是比较有乐趣的。日长夜短,下午太阳很高的时候我们就放学了。一到家放下书包拿起竹篮、钩刀就直奔田头沟边,我们是懂一点小道理的,今天去了轮窑厂,明天就去西南角,有时候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,这样做的好处,不保证草一夜时间能够长多少,但是也确实使得我们每一次比别人家的孩子草挑得数量要多、质量要好。

挑草最难忘的还有我们常做的一个游戏,叫做扔草。草挑好后,在一块地上弄一个大约一米直径的圆圈,然后每人从自己的竹篮里抓一把猪草放到圆圈边上,四人是四把,五人就五把,大小要一样,几个人站在十米远的地方,扔自己的钩刀,谁把钩刀扔进圈里谁就赢,越是接近中心,把数就多拿。谁先扔呢?我们就按照按石头、剪刀、布来决定先后顺序。每次扔之前,我们都要定好规矩:玩半个小时,谁输得多,大家一起帮他挑草,不能让他空着篮子回家。有几次,我的篮子里的猪草都输掉了,大家见我犯难的时候,每个人都会从自己的竹篮里抓两把猪草给我,然后又一起去挑草,割到我们都一样多的时候,就跑着、跳着、说着回家。这样的游戏至少玩到我们小学毕业。

 

积肥往事

 

 

农村有一句俗语“庄稼一枝花,全靠肥当家”。由此可见,肥料对于庄稼生长的重要性。现年龄在50岁以上的农村人,对积肥应该不会陌生,比如拾农家肥之类。

捡拾农家肥主要是拾猪牛粪。几十年前的大集体时,农家的猪都是散养的、满村跑,这样,猪粪就随处可见。在农村,拾猪牛粪是小孩和老人的事情。每天东方拂晓,村里的小孩就起床,挎着粪筐走村串巷拾粪。有性急的孩子干脆把人家的猪从猪笼里赶出来,等着猪下粪。一些家长会对孩子交代说,早上要拾一筐粪,否则不要回家。这样,孩子们就有了压力。为完成任务,有时,孩子当中还会出现抢粪的现象。白天,孩子们上学去了,村里不能参加体力劳动的老人们不闲着,也满村走动捡粪。经过一段时间,猪粪积攒到一定数量,生产队就开始收粪。各家把猪牛粪挑到生产队在村外的大粪坑旁,一一过秤,倒入大粪坑,而后按斤两记入工分,到年终按工分分配粮食。有的生产队不挖粪坑,把各家的猪牛粪堆在一起掺上草木灰沤着发酵,之后再施向棉花、小麦、油菜等农田作物。

积攒农家肥只是肥田的路径之一,还有割青草作肥料的。在生产队时,如农家肥不足,队里就号召村民割青草作肥田用。各家劳力歇工之余,拿出镰刀沿着田埂、河沟、菜地,把青草一把把割了,够一担后挑到生产队由会计过秤记工分,然后倒向田野一角堆积起来。到了几千斤后,掺入牛粪等,用烂泥把青草全糊起来。到次年,扒起来施向大田里,效果亦佳。我读初二时,学校搞“半工半读”,弄了两亩实验田。为种好这两亩田,有一个星期,我们上午上课,下午就去野外割草。同学们读书不专心,劳动起来却浑身是劲。大家带着篮子、镰刀,到处割青草,然后撒向实验田。过了十天半个月,青草尚未浸烂,就开始在田里播种,青草十分碍手。但意想不到的是,到六七月份,实验田的麦子却长得沉甸甸的,一片金黄,师生们都喜笑颜开。

最叫人难忘的是农民捞塘泥。塘泥是腐质,属有机肥,肥田效果最好。这时,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两条水泥船。到冬季,队长每天派两名男劳力捞泥。农村河塘多,河泥亦不少。吃过早饭,两名劳力各持一把钉耙,把船划到河塘当中,各自站在船沿上,把沉重的钉耙一甩,“嗵”的一声,钉耙沉入水底,而后用力将钉耙一把一把提起来,将钉耙里的淤泥倒进船内。这是一项体力活,很累人。村里人说:“农活三件最累人,栽秧、脱粒、捞泥巴。”就是最好的写照。待几个船舱捞满,他们就将水泥船划向岸边,站在船舷上,用凹形的桡子一下一下把塘泥抛向岸边的土坑内。每天要捞四五船塘泥。隔日,再换其他劳力继续捞,直至坑塘捞满。等到严冬,坑内的淤泥水沥干后,春天开工,男女劳力就将塘泥挑到广袤的田野。捞塘泥是苦差,因此,每天记的工分比其他的劳力多。捞泥过程中,运气好时,船工还能捞些河蚌、龟鳖、鳜鱼之类回家,所以,男劳力大都乐而为之。

初冬时节,生产队把队里的塘口抽干。开春后,男女劳力齐上阵,挖塘泥挑向田间。1979年,学校放了寒假,为了给家里挣点工分,我第一次参加了生产队挑塘泥的劳动。塘泥在村前大门塘,有两亩面积,因多年没有清淤,塘泥较深且乌黑,散发出一股泥土的芬芳。村民们说,这泥巴肥得很,散到哪里,哪里就出“黄金”。田野离大门塘有2公里,我和队里的男女劳力一起挑,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,煞是壮观。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乡亲们一路欢声笑语,忘记了疲惫。等一塘泥挑完了,年关也将近了。此时,仍有勤快的农民,把塘中剩余的淤泥弄到菜地里。翌年,女人在菜地里种韭菜、茄子、辣椒、丝瓜、豆角、芹菜等蔬菜,长得特别碧翠,吃都吃不完。

时光起承转合,积肥的时代早已终结,但这却改写不了我对积肥往事的深深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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